鱼市之前的腥味

作者:边芹

編按﹕喜歡边芹的政治和歷史觸覺及文筆。說實話,有這種觸覺的知識份子,大陸有不少,边芹只是其中之一的佼佼者。在香港,這類知識份子可說鳳毛鱗角。接連兩篇边芹的文章,讓大家在叫口號之餘做做思考。

來源﹕四月網,2012年10月1日。

核心提示:从去年在巴黎电影资料馆放映日本军国主义宣传片,到今年戛纳电影节入选一部反映日本极右翼作家三岛由纪夫生平的电影,看起来毫不搭界的事,桩桩皆非偶然,而是循着一个导演好的剧本的。(四月網)

本篇的附文《节前小记》是去年十二月写的,近日重读,发觉一年前嗅到的腥味果然是有”鱼市”的。重登是为了读者细读第三部分:法国电影资料 馆与艺术影院从去年到今年初的日本电影节目设置。那次设置一举排了两季,历时半年。今年暑期巴黎艺术影院继续不间断地放了近两个月的日本老片,九月艺术影 院还跟日本文化馆合作放映大量从不在法国露面的电影,也是历时一个季度,上百部电影,一改过去只放几位西方人捧的导演的作品之惯例。

日本二战是轴心国,选择了与目前世界统治集团对立的阵营,但在战后的欧美,它与德国的处境却大不相同。日本人在战争中残酷无道,比德国有过之无不及,战后在西方却一直受舆论保护。这种舆论保护是送给日本国的大礼,从几个方面运作:一,从历史的 角度悄悄地帮日本人做伪。比如在各种博物馆,涉及中日,解说上一定会朝有利日本的方向做一些手脚(小则三分谎大则七分谎)。二,在西方自身针对二战的庞大 洗脑中,有意放过日本,放过就是避而不谈。比如好莱坞成天搞纳粹,至今依然放进细节里接力,但对同为轴心国且罪大恶极的日本却手下留情,那不光是因为日本 人满手鲜血只是亚洲人的血,关键在于日本人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表面看是美国一家纵容,其实整个西方的舆论都参与了这场话语庇护,自六十年代起就一步步从两颗原子弹入手将日本转换成了二战受害者,不信去问西欧百 姓,大众接受”日本是二战受害者”这一历史版本远远超过”日本是施害者”之真实版本。解析这场有如神授其实人为策划的舆论庇护战,会看到明暗两层缘由:表 层是西方冷战的需要,把日本这个昔日对手重新拉进阵营,以此再拉一个打手。同时美国通过这番娇纵,一举转移了战后日本人的悲愤,以亚洲无以数计的牺牲者为 踏板,摇身一变从刽子手变成了保护人。但如果只是美国一家起劲,这表层解释似可自圆其说,可这场话语庇护却遍及西方传媒、电影,并反向影响了文化学术界, 甚至荡及全世界,连亚洲一些深受其害的国度也有一批崇洋”精英”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西方统治集团重新导演的剧本。如此规模的舆论宣传、且同为轴心国德日命运 却截然不同,单单表层的解释就不足为据了。日本人较之德国人的好命之由来,深层的解释,就是日本没有得罪那只导演世界的”看不见的手”,尽管它在二战中 与”这只手”的打手们为分赃不均大干了一场。

精明心细如日本人是不可能体察不到这般纵容和保护的,所有的死节根子就在这里。邻居的愤怒与眼泪与”大老”的护驾(这里有比美军战机更深一层的保护,从不言说,几十年一直在暗中进行)相比算得了什么?!

电影在西方一直是舆论战的拓荒者,也是国际大 战略的先行军,明棋还没有下,暗棋早就走了好几步了,想必日本人心领神会,只有中国人在历史夹缝间兴奋地凑热闹。发生在巴黎影院里的这些看似无辜的放映, 是在西方统治集团谋略中的,可不是电影爱好者的心血来潮。从去年在巴黎电影资料馆放映日本军国主义宣传片,到今年戛纳电影节入选一部反映日本极右翼作家三 岛由纪夫生平的电影,看起来毫不搭界的事,桩桩皆非偶然,而是循着一个导演好的剧本的。”看不见的手”早已为其后的故事做了铺垫和引导,早早地就为重新武 装打手设计了棋路,没有如此授意,走卒日本何来如此大胆?!这员干将从十九世纪就心甘情愿作起了打手,以图分赃,战后穿了几十年”绅士”服装,身子骨还是 作打手的料。那些让中国人艳羡的富国,并无多少奇迹,都是参与打劫和分赃的。

正如我在《节前小记》中所说:”用电影在小资中培养正面或负面感情,一般是送给扶、抑对象的厚礼或暗箭。”以我多年观察,中国人从未走出暗箭的射杀 范围,不管政府间多少觥筹交错。为日本人洗西方小资的脑是事先为将要发生的国际风云变幻制造认同,到那时”八国联军”一拉就又拉起来了。

我们以为自己有点钱了,世界就为之改变,其实逢迎我们目光的只是表层世界,还多夹带着我们自己的无边想像。深层的世界百多年来继续着原来的棋谱,对任何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局外”暴发户”都是要派打手来收拾的。长肥了,就要宰杀。醒醒吧,中国!

附文:

节前小记

边芹

(这篇文章是去年十二月写的,重登是为了读者细读第三部分:法国电影资料馆与艺术影院从去年到今年初的日本电影节目设置。有心人可从这类细节窥到西方几大都市秘密布局的暗手。)

这恐怕是我在此地经历的最没有节日气氛的12月。为节约电费,彩灯少了,除了几大旅游景点,各区往年灯火辉煌的商业街,都把光和彩降至勉强可以骗骗 人的眼睛。在下午4点半就要掌灯的季节,节约电意味着原来以为无源无本、永续长存的富裕、美丽,一夜间就残酷地真相大白:富的美景只需多那么一点点东西; 穷的直白也是少一点点虚浮足矣。

彩灯逃走了一半,那购物呢?这原本是小民乐而忘忧的时节,东方来的便宜商品在二十年里,让虚幻的平等第一次变成现实,一时间富人和穷人都能买得起的 好东西太多了,羊绒、纯麻、液晶电视没有了专属阶层,巧制价廉的玩具让百分之九十的儿童以为上帝的礼物唾手可得、天之骄子的皇冠人人可戴。保持着田园风光 的大地上,没有了乌云翻滚的烟囱,没有了提供廉价劳力的贫民窟,有的只是水清鸟秀、游客和侍者,一切都仿佛一个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梦。

而这一切在精英刻意蒙骗下,都好像凭空而来,人人都可温文尔雅地敲骨吸髓。当千万里之外的血汗变成沙龙里人人有份的锦衣细食,这个社会看 到了越来越多的有色面孔,他们像弱者的报复,弓着背弯着腰蠕虫一般渗进来,那乌黯的影子因为抛弃了所有的尊严而变得顽强无比,抹都抹不去。等到金融诈骗露 馅的时候,人们发现这个梦原来是一屁股的债,这辈子恐怕是还不清了。潇洒的风度再也演不下去了,枪口在各大都市对准了外来者,仇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聚 集着,都是外国人的错!精英们细心引导着把祸水放出去,于是连过节也失去了以往的无忧无虑,”爱国消费”的大旗逼着人作出选择:买法国货!这个国家的精英 们发动群众运动,都是”文革”般的铺天盖地,宽容自由这些专门推荐给别人的东西收起来也是快得不眨眼:小至苹果土豆,大至汽车电器,一律要标明从原料到生 产含百分之多少的法国造。政客、名人上电视或电台,人人必经审问:开什么牌子的汽车,一身行头是不是法国货。隐私、距离、风度这些我们眼巴巴要学的优雅, 也是逢国家利益必让的。想象一下,要是穿戴洋货、更为外国品牌做广告的中国名流拿的是法国护照,哪一个逃得过此番”公审”。富起来的中国人挽救了法国奢侈 品和葡萄酒,并没有唤起一丝良心发现,必须堵住中国人的赚钱路子,哪怕一损俱损。

可惜中国人赚的并不是黑心钱,”买法国货”的口号如果百分百奉行就意味着百分之八十的小孩没有了玩具,百分之七十的家庭没有了圣诞树上的彩灯和饰物,百分之七八十的女人要远离时装,百分之九十的青少年失去了电子产品,这个年还怎么过!

巴黎有两家艺术影院12月放映一部奥地利旧片《欢迎光临维也纳》。读者对电影的国籍不必太当真,导演阿克塞尔*科尔蒂生在巴黎死在巴黎,是典型的国际人,奥地利不过是其落脚点。做国际人现在已成全球时尚,连有几千年老根的中国人也不甘人后,不乏一群无祖国模仿者。

《欢》片是80年代涌现的诸多犹太受难电影之一。犹太人与其敌人的电影一直分为两股,一股是反纳粹,起步很早,30年代从卓别林的电影就开始了,其后再未断过,有专为主题的,更多的是用细节安排在几乎每一部好莱坞电影里接力;另一股就是受难,有别于很多人的错觉,这一主题的起动历史并不长,80年代 初才像一支庞大的交响乐队,从南到北遍地吹响。几十年回头看,难以想象这般齐声合奏没有一个乐队指挥。受难电影至90年代达到高潮,并随着冷战结束从欧美 演奏到全球。那二十多年中,在西方各大电影节,投身”乐队”的不计其数,一般皆有善果,甚至成了一班无才导演的饭碗。从那时起,西方名声大过才华的导演人 人至少碰一次这个主题,好像这是块试金石,或者是向什么人交考卷,甚至是进某个俱乐部的门票。

《欢迎光临维也纳》就属后一拨受难电影,三部曲分别拍于1982、1985、1986年。第一部名为《上帝不再相信我们》,叙述一个生长在奥地利的 十六岁犹太孤儿从1938年至1940年的逃难经历。他从维也纳到布拉格,直至巴黎、马赛,所经各国,除了自己人(犹太人)相帮,一路上至政权下至百姓无 一好人。传递的信息大致是:举世皆敌。不光德国人坏,苏联人、法国人也个个混账,整个世界无动于衷,电影最后连远在天边、从没招惹过他们的中国人也拖上 了。逃到马赛的一行人,由片中配角代言,发出了对中国人的指责,而且是仅次于对德、苏、法三国的埋怨。这位一路逃难都颇有门路的演员,掏出一张中国使馆发 的签证,讥愤地说:”我找人翻译了,上面写着可以凭此到世界任何一国,除了中国!”

人家只在中国境内给中国人戴高帽子,在世界其他地方是另一幅景象。

自地震海啸后,日本成了世界统治者扶弱的对象,扶弱是为了抑强,要抑的是谁,不言自明。有意思的是,国际大战略马上就能在巴黎的电影厅中反映出来,真佩服这张忠实严密的网。在话语战场上,头脑就是枪杆子,必须事先擦亮磨光。

用电影在小资中培养正面或负面感情,一般是送给扶、抑对象的厚礼或暗箭,发送机构由国家电影资料馆挑头延续至艺术影院,或者说看似私营的艺术影院在 把守边界的问题上,与西方国际战略步调一致。礼物的分发名单精挑细选,没有无目的的泛情,更无普世的友谊和艺术至上。中国人(准确地说是大陆人)是无福领 受的,除贾樟柯插入半条腿,全体大陆导演、从中国电影诞生至今所有电影人,都被排斥于法国国家电影资料馆常设节目以外,连领过”金棕榈”的陈凯歌也难逃此 运。俄罗斯电影人也同样命运,尽管柏林墙早已推倒。能拿礼物和不能拿的国度之分界线,不必到电影艺术中去寻找,美国国际战略的线路足可替代。这个国家国之 不国的苦痛早就被”占领军”齐奏成一曲欢乐颂,连心酸都是看不见的。

不知这个背景,就无法体会我下面要说的用电影扶日。电影资料馆9至11月这一季已推出历时两个月的日本当代电影大型回顾展,何谓”大型”?即不是个 人展,而是一国某个时代或某个门类的电影展。参展的是日本Siglo制片公司80年代至今的故事片和纪录片。Siglo制片的资金来源是法国,实际应为法 国名下的某个国际基金。其制片导向很明确,就是在日本这个保守社会切入”介入电影”,也可称为非娱乐的”使命电影”,说白了是给一个抱团社会掺沙子。以西 方几大核心国名义分发的拍电影礼钱,多有各式各样的”解构”目的。经Siglo制片三十年的努力,日本小资这只桃子基本是熟透了,到了可采摘的季节。[註1]

展示完日本”介入电影”与西方各大都市同跳的心脏,紧接下来12月至明年2月的这一季,又起动了”日活株式会社”百年电影回顾展。我去看了1939 年一部军国主义电影《土地和士兵》,描述日本军人在中国的”英勇”征战。要知道法国人对自己维希时代的电影也没有如此高抬贵手,二战期间选择亲德和亲维希 政权的宣传片是只能呆在冷宫的,希特勒时代的德国电影就更是大逆不道,永无面世之日,缘何日本侵华的军国主义宣传片却是另一种命运可当成”艺术作品”欣 赏?

《土》片除了表现日本军人的勇敢牺牲,另一宣传重点是日军的”人道”,为此两个小时的电影中,中国抵抗者既没有面孔也不见尸体,只是房屋和工事后面 射出的子弹。日军征伐在一片没有国民的大地上,全片只给被侵略者两个特写,一个是啼哭的婴儿,但他被杀害的母亲的画面是没有的,观众只能看见垂死女人的一 只手,孤婴倒是给了一个长长的大特写,那是为陪衬日本军人怜悯而无奈的面容;另一个镜头给了被占村庄的一头羔羊,它作为村庄唯一的活物楚楚可怜地伏在日本 士兵的怀里,两个士兵为战利品展开了一场哲人对话,争论可爱的小羊是不是战争的一部分,主张杀羊吃肉的士兵认为羊与这场战争分不开,反对者则认为羊是战争 之外的生命。多么美妙的细节!只是这么多年我在此却从未看见有人敢放出这类细节原谅二战中的纳粹!

~ 全文完 ~


註釋

[註1]公民論政﹕Siglo, Ltd. 是日本的一間電影製作公司,主要出品紀錄片,以國際人文主義及自由派為名,向兩個目標推進﹕一,強調非外國的政治及社會問題﹔二,改寫日本歷史,即強調日本的無辜與善良的一面。這間製作公司由山上徹二郎成立於1986年,以東京為基地。他在1987年監製的〈沖繩讀谷村〉就是改寫歷史的標準製作,描寫日裔雕刻家金城實戰後返回「沖繩」的生活和感受,琉球的歷史和琉球人的感受是理所當然地被「同化了」。近年,山上徹二郎開始出資給中國居海外的異見份子拍電影,將中國描繪成暗無天日的國度。2011年的〈亡命〉就是這種帶有日本右翼主張的作品,可惜旅日華人導演翰光缺乏政治 (國際政治而非地區性政治﹗) 和歷史 (世界歷史而非中國大陸的某段歷史﹗) 的醒覺,做了別人的卒子而自我感覺良好。

〈公民論政〉轉載﹕2012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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