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香港普通話教育的性質與發展〉一文所體現的領導文化 (中)

作者﹕黃盛

原載﹕思考香港 (2018-05-07)

 

自圓其說後,宋欣橋教授開始修橋搭路,為通往他的政治觀點堆砌鋼筋水泥,可惜卻用料不當。

「… 因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說,香港人中絕大多數人的民族屬於漢族。那麼,有關香港人母語的較為確切的表述應該是:香港漢族人的母語是漢語。當然,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是屬於個人身份的認同問題,那就另當別論了」(頁227),〈淺論香港普通話教育的性質與發展〉如是說。

本來是平坦的直路一條,宋教授卻迂迴曲折地修建橋樑隧道,扭曲了語言學界早有定論的「母語」概念。宋教授的扭曲有幾個方面。扭曲之一在於沒有考察語言學界對「母語」概念的定義而妄自聲稱「不能像辭書那樣下個準確的定義」,這首先便是學術能力不足的表現。假如宋教授了解語言學界對「母語」概念早有定論而堅稱「不能像辭書那樣下個準確的定義」,那便是不誠實的學術行為,此為扭曲之二。最後的一個扭曲,也是最嚴重的一個扭曲,就是曲解了本來屬於語言範疇的一個概念,刻意使其隸屬種族範疇﹔于是有「香港人中絕大多數人的民族屬於漢族」,因此「有關香港人母語的較為確切的表述應該是:香港漢族人的母語是漢語」的謬論。

前文已經明言,語言學界早有共識,所謂的「母語」就是指兒童成長期間在家 (及在學校) 受教及使用的語言,與種族沒有必然的關係。所以香港人移民加拿大後,很多子女雖在族裔上屬於漢族,「漢語」都不在他們的母語之列。這也是一個事實。結論顯然是宋教授提出的「較為確切的表述」實在是一個扭曲,因而是一個胡亂堆砌的畸形「表述」。

為什麼宋教授要強調族裔關係呢﹖

這個問題必須要弱弱地問一下。

前文已經指出,一人的母語可以是複數。美國佛羅里達洲及加利福尼亞南部的拉丁裔人士都是例子。更有趣的是,加拿大政府的國家統計署在2001年做了一個人口普查,其中的一項涉及母語﹑家語和工作語 (後兩者並非相對母語的陳述,而是用來幫助釐清語言環境)。作為一個移民國家,國語規定為英語和法語,加拿大出生的孩子的母語因而是英語或法語或英法雙語。但除此之外,加拿大政府的國家統計署列出的加拿大人的母語超過一百多種,包括意第緒語﹑威爾士語﹑馬其頓語﹑土耳其語﹑印地語﹑伊朗語﹑泰語﹑阿爾岡琴語﹑莫霍克語,等等。

這說明了什麼呢﹖

與加拿大或美國相比,人家的所謂「母語」乃按照語言學界的定義看待。母語屬語言範疇 (以及文化範疇),因此在魁北克出生的印度裔加拿大人的母語可以是法語 (和/或其他語言),在西雅圖出生的拉丁裔美國人的母語或許僅僅是英語而不懂西班牙語或葡萄牙語。

但宋欣橋教授的「母語」卻要「奇峰突出」,特別強調血源關係。宋教授的鋪排很簡單,甚至簡陋﹕「母語」不能準確界定,因此便可隨便用族裔為界定因素﹔香港人大多數是漢族人,因此他們的母語便是漢語,而當今之世/勢,漢語指的當然是普通話了﹗

這樣的「推理」顯然亂七八糟,但何以然呢﹖以下只可能是猜測了。

這個猜測也不是毫無根據。宋教授的「… 當然,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是屬於個人身份的認同問題,那就另當別論了」便意有所指。這個修飾語是為強調「母語」的族裔性質而提出的﹕歸根結蒂,你的漢族血源決定了你是中國人 (這當然又是另一個謬誤了﹗),至於你個人認同與否不能改變你的宿命﹗

宋教授對「母語」的理解大概真的是望文生義。「母」指母親。回歸之後,香港人返回「祖國 (母親) 的懷抱」,因此香港人的「母語」名正言順地便是母親,亦即祖國,的語言了。

西方社會沒有這種近乎強迫性障礙 (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 的大一統觀,因而容許國民擁有非國語的母語。宋教授則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大一統觀出發,當然不能容許香港人的「母語」為非祖國/母親的用語了。

〈淺論香港普通話教育的性質與發展〉一文是宋教授以領導的身份講話,而領導文化的心理狀態則總是自以為是,容不下異己。在今日兩制的矛盾之中,驀然演變成普通話 (統治者的語言) 與粵語 (被統治者的語言) 的對壘,主因在於領導的心理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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